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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花源: 从文学照进现实的“逃逸之园”

        桃花源: 从文学照进现实的逃逸之园

        桃花渔艇图?清?王翚

        陶渊明《桃花源记》是如今中国人最熟悉的文学作品之一,讲述晋代武陵一位渔民误入一座山中的“世外桃源”的故事,呈现了一个安乐的小世界,可以说这是东方版的“伊甸园”:这个隐蔽的洞天福地“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这里平静安乐,人们不知道汉、魏、晋这些政权的更迭,没有官吏的骚扰,没有战乱的威胁。

        这似乎是一处有着现实可能性的“田园乐土”,其中的良田、美池、桑竹既有实用功能,也可以观赏游览。可让人失望的是,那位偶然闯入桃花源的捕鱼人终究耐不住思乡,几天之后还是回家了,后来无论是太守还是隐士刘子骥,刻意去寻找却再也无法发现进入那里的门径。这就像伊甸园,当亚当和夏娃被赶出来以后,人们再也无法回到那个美好的地方。

        对于陶渊明为何写下这篇故事,有种种的研究和推测。外在而言,汉末魏晋时天下大乱,一些人为了躲避战乱和税赋,逃到深山老林中,还有大量的北方民众迁移到江南,有些人主动到边远的山岭生活,也有的是在外来移民和土着民新旧冲突中落败的一方被迫躲避到更偏远的山区,出现了北方有“山胡”,南方有“山越”的现象。如荆州的武陵郡在东晋时代就涌入了许多北方民众,或许有些人主动或被动前往深山老林中耕种,形成了小村落,曾发生过住在大村镇的采药者、渔人进入深山、幽谷,误入不为外人所知的偏僻村落,后来想再去寻找却在深山峻岭中迷路的故事。

        内在而言,陶渊明的堂曾祖父陶侃曾经官居荆州刺史、大司马,封长沙郡公,是东晋的名臣之一,可是之后他的家族就败落了,陶渊明自己更是仕途不顺,性情也不适合官场,因此中年时退居乡下。可毕竟难以忘怀家国大事,当宋武帝刘裕取代东晋政权后,他不乏前朝遗民的心态,“不知魏晋”还不如说是不知“刘宋”。既有对乱世的慨叹,也有自身的一些感怀。

        陶渊明的名声在唐代还不怎么显着,只是一些有修道寻仙思想的文人把桃花源描述成想象的仙境、仙界。到宋代因为教育、出版的发达,陶渊明成为文人阶层普遍推崇的文化偶像,他笔下的“桃花源”也就成了文人不断谈论的主题。“桃花源”成了文化人在利益交织的现实世界以外寄托情思的理想空间,也成为各色人等称颂、标榜的文化符号。

        有意思的是,陶渊明的“桃花源”记述的是从现实世界“误入”可能的理想空间,“桃花源”是现实世界的反面和镜像,是让人们躲藏的地方,可是后来不断有好事者试图将它变成现实,或者说,“进驻现实”。

        有的文人官员把“桃花源”意象用在了行政区域的命名上,比如宋太祖乾德元年(963年)转运使张咏根据朝廷的命令分拆武陵县时,建议在武陵县之外设置桃源县,以此呼应陶渊明所作的《桃花源记》。此后各地命名为桃源、桃花源的县、镇、村越来越多,如江苏省泗阳区域在元代至元十四年(1277年)曾被设置为桃园县,明代改称桃源县,民国初年因与湖南桃源县重名而改称泗阳县。最新的例子是,重庆酉阳县2010年把一个镇“钟多镇”改名为“桃花源镇”。

        亚游集团下载|注册 也有帝王、文人把“桃花源”落实到自家的园林中,一个隐士想象中的逃逸之所成了装点园林的局部景点。比如康熙皇帝赐给后来的雍正皇帝的圆明园有一处曲水岛渚,雍正曾借用苏州的“桃花坞”之名命名,湖泊之中有一处四周环山、密布山桃的处所,从东侧的水道可以逶迤进入,岸边的桃树林可以让皇帝乘舟缓缓行进,体验“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意境。雍正的儿子弘历曾在这里读书,他登基之后把这里改称“武陵春色”。虽然使用了这个带隐逸色彩的名字,可皇帝登岸抵达的“桃源深处”有着精致的亭台楼阁,并非农家的茅屋,并没有普通农家的质朴田园之趣。

        画家们也用笔墨构想各自的“桃花源”。从南宋赵伯驹、陈居中以来,“桃花源”就成了绘画的主题之一,尤其是在明清时期极为流行,文徵明、周臣、仇英、钱毂、陆治、王翚、石涛等众多画家都曾描绘这一主题。大致可以分为三类形式:一类是长卷,如仇英的《桃花源图》就是根据赵伯驹的长卷发挥而来,描绘了渔人发现桃源、游览桃源、农家闲聊、畅饮农家、离开桃源五个场景;一类是立轴,常常描绘云雾缭绕的山岭之间有一处田园、屋宇,高人雅士居游其间;还有一类通常是册页、扇面等小幅画作,只是描绘小溪、桃林的一角,在题名、题诗中关涉桃花源而已。

        在题材的指向上,也有两个思路,一个思路是把桃花源主题和仙山题材结合起来,往往描绘高山峻岭之间、花木繁盛之处依稀露出宫殿楼阁的一角,让人遐想这是仙人或得道高士的居所;另外一个思路则是基本保持陶渊明原版故事的线索,描绘一处曲折隐秘的溪流,两岸有花树盛开,在深处隐藏着洞穴或村落,一些作品还会详细描绘误入、招待、告别的场面。

        如明代着名画家仇英就同时创作上述两个方向的作品,他有一幅长卷《桃花源图》根据陶渊明文章一一描绘文中对应的场景,另外一件《桃源仙境图》则描绘深山中的隐士或者仙人的生活,高耸入云的仙山中露出楼阁的一角,画中场景与小说文字关系不大,而是画家根据前代的有关创作描绘的一处远离尘世的隐居环境,这是想象中的理想世界。

        所有描绘桃花源的作品中,最引人遐想的是清初画家王翚临摹元代画家赵孟頫之作《桃花渔艇图》,画中一条微小的船只沿着蜿蜒的河溪顺流而下,像是刚刚进入《桃花源记》描写的“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那一刻。画面左上的溪谷掩藏在了白云深处,右侧、下侧全然是飘渺浩荡的流水和云雾,就好像是溪水、云天无尽蔓延到了观看者的眼前身侧。对观者来说,那只小船正从遥远的传说向无尽的未来行驶,自己只是一个在梦境中偶然瞥见这一刻的过客。

        或许,所有这些艺术作品都可以说是某种更微小、更凝练的“园林”,现实中的园林让我们步入与热闹的外界、日常的工作暂时隔离的一处地方,切换到休闲的状态,而虚构的艺术作品则是以视觉形象引领观者的眼和心,一张小小的画幅也可以帮助我们逃逸到想象的世界。

        (节选自周文翰《时光的倒影:艺术史中的伟大园林》,北京美术摄影出版社,2019年8月版)

        责任编辑:静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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